第390章 負荊請罪,苦肉得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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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澈在上官宏府中客房輾轉了半宿,次日一早,便起身告辭。
他沒有回家,而是徑直去了金吾衛衙門。
值夜的官吏和剛剛點卯的同僚見他出現在衛所,都感到有些詫異。
王澈沒有多做解釋,直接前往負責軍紀刑罰的法曹參軍處,坦然陳述自己昨夜違反宵禁,請求依律處罰。
參軍自然認得這位上官将軍面前的紅人、新晉的五品郎将,見他主動前來領罰,心中訝異,卻也不敢徇私。
問及緣由,王澈只道是私事,絕口不提具體內容,更不願因此攀扯到上官宏。
若為公務或緊急之事,尚可酌情,可他一句私事,便将所有轉圜餘地堵死。
這态度,讓衆人更加疑惑,卻也無人再去深究。
法曹參軍知道問不出更多,嘆了口氣,提筆判罰:“違反宵禁,依律笞二十。王郎将,你可有異議?”
王澈聽完,卻搖了搖頭,沉聲道:“末将身為郎将,本當以身作則,嚴于律己,卻明知故犯,罪加一等。請參軍再加十棍,以儆效尤,末将甘願領受。”
此言一出,連旁邊幾名值守的軍士都露出了驚訝之色。主動領罰已屬難得,竟還主動要求加罰。
連那參軍的臉色都變了變。
笞刑三十,雖不至于重傷,但已是相當厲害的懲戒,若是體格弱些,命都能去了半條。
他再次看向王澈,見他神情堅定,不似作僞,心中不禁暗忖,這位王郎将到底是辦了多大的“私事”,竟要如此自懲?
“既如此,準你所請,笞三十。王澈,望你牢記法紀,下不為例。”
于是,在衆目睽睽之下,王澈趴在刑凳上,結結實實挨了三十記軍棍。
執刑的軍士下手已留了情,但三十棍下來,依舊是皮開肉綻,血絲隐現。
王澈滿頭大汗,卻咬着牙,一聲未吭。
他知道自己昨夜突然跑去将軍府,實在太過莽撞。他身為郎将,知法犯法,若不嚴懲,何以服衆,日後又何以統兵?
這頓打,他該受。
就算重來一次,在那種情況下,他恐怕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他不後悔昨夜的決定,所以必須承擔由此帶來的後果。
行刑完畢,兩名軍士上前将他扶起。他臉色蒼白,卻依舊站穩,對執刑官和法曹參軍行禮:“謝參軍、謝執刑官。”
參軍揮揮手,示意将他扶下去上藥休息。
好友趙銳聞訊趕來時,刑已過半。
他看着王澈咬牙硬挺的背影,又驚又急,卻無法阻攔。
待行刑完畢,士卒将幾乎站立不穩的王澈攙扶起來,趙銳連忙上前接住,壓低聲音,不解地詢問:“王兄,你這是何苦,到底出了什麽事?”
王澈臉色蒼白,勉強站穩,對趙銳搖了搖頭,低聲道:“無事,是我自己行事魯莽,該當受罰。”
趙銳與他相交日久,如何看不出他的憂慮之色,再聯想到他打聽到,昨日程恬去拜訪上官宏,夜裏王澈就闖了宵禁。
他腦中靈光一閃,湊近了些,試探着問:“可是與嫂子有關?”
王澈身體微微一僵,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只是垂下眼簾,抿緊了嘴唇。
這反應,幾乎是默認了。
趙銳松了口氣,至少不是捅了天大的婁子,接着又替他着急。
他扶着王澈,低聲勸道:“王兄,俗話說得好,夫妻之間,床頭吵架床尾和,有什麽誤會,說開了便是。你這般自傷身體,嫂子知道了,豈不更心疼?”
王澈心事重重,眉頭緊鎖,顯然是沒聽進去。
趙銳眼珠一轉,出了個主意:“要我說,你既然受了罰,這傷可不能白受。嫂子若是心疼,這氣也就消了大半了,你回去後,只管……”
他附在王澈耳邊,嘀嘀咕咕說了幾句。
王澈知道趙銳是好意,但這頓打,更多是為了他自己心安,為了軍紀嚴明,倒不是為了用苦肉計。
他聽得皺眉,覺得有些不妥,但聽到後面,眼神卻微微閃爍了一下,沒再反駁。
若真能讓娘子心疼,消了氣,那也算是意外之喜了。
趙銳看出他的動搖,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:“行了,別多想了。等藥上好了,我送你回去。記住,裝的像一點!”
敷完藥,歇息了約莫一個時辰,王澈覺得背後疼痛稍緩,便執意要回家。
趙銳不放心,親自叫了了牛車,将他護送了回去。
牛車在坊門口停下時,已近午時。
王澈謝過趙銳,忍着背後的疼痛,一步步走入院中。
回到家門口,阿福見到他臉色蒼白,吓了一跳,連忙上前攙扶:“郎君,您這是……”
“無妨,一點小傷。”王澈擺擺手,示意他噤聲,低聲問,“娘子呢?”
“娘子在房裏,看起來昨兒一夜也沒怎麽睡好。”阿福擔憂地答道。
王澈點了點頭,示意阿福退下,自己深吸一口氣,調整了一下表情,慢慢向院內走去。
松蘿和蘭果正在廊下做針線,見他回來,連忙起身。
“娘子在屋裏?”
“在的,娘子一直等着您呢。”
王澈點點頭,推開房門,走了進去。
程恬昨夜想了許多,也下了決心要等他回來好好談談。
可看到他這副模樣,她所有準備好的話,都堵在了喉嚨裏。
“你這是怎麽了?”
她站起身,快步走到他面前,目光在他臉上、身上逡巡。
王澈心中一暖,昨夜所有的焦慮,以及此刻背上的疼痛,仿佛都值得了。
他抓住機會,露出一絲疲憊和受傷之色,低聲道:“沒什麽,昨夜違了宵禁,我自去領了軍法,三十杖,不礙事。”
“三十杖?!”程恬驚呼。
她想伸手去碰他,又怕弄疼他,只能扶住王澈的一邊胳膊,滿是懊惱和自責:“你怎麽這麽傻,有什麽事不能等天亮再說?傷得重不重,快,進來躺着。”
王澈原本只是打算裝一裝,但看到她如此反應,他順勢将更多重量倚在程恬身上,低低“嘶”了一聲,眉頭微蹙,仿佛牽動了傷口。
松蘿和蘭果也連忙上前,想要幫忙。
程恬卻搖搖頭:“我來,你們去準備熱水、布巾,再把最好的金瘡藥和化瘀膏拿來。”
兩個丫鬟應聲退下,很快将東西備齊送進來,又很有眼色地輕輕将門掩上,退到遠處,留出空間。
程恬扶着王澈,小心翼翼地讓他側身趴在臨窗的軟榻上,避免壓到傷處。
動作間,王澈悶哼了幾聲,額角滲出冷汗,一副強忍痛苦的模樣。
這苦肉計顯然奏效了,程恬眼中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。若不是她昨日那般無理取鬧,他又何至于半夜跑出去,領受這皮肉之苦?
王澈看着她這模樣,順勢一把握住了她的手,緊緊攥在掌心,不肯放開:“我沒事,真的。恬兒,你別擔心。”
他想說點什麽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昨夜娘子那些話,還有上官大将軍那些意味深長的言辭,在他腦中翻騰了一整宿,理不出個頭緒,直想得他頭昏腦漲。
背上的傷,他原本沒覺得有多疼。
可此刻,在她溫柔小心的關懷下,那些鞭痕卻忽然變得火辣辣地疼,連帶着他的心口也一陣陣發緊。
王澈知道自己昨夜之舉非常莽撞,有失身份,更讓她擔心。
他以為,她見到他這副模樣,或許會生氣,會指責他沖動行事,不顧後果。
卻沒想到,程恬為他擦汗,又仔細查看他背上的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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